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現在浙江開工廠的左三年

診斷書上寫著:「入院時,意識消失,呼吸、心跳停止…」我抬頭看看面前這個被診斷書判過死刑的人,他那副勝利者的眼神好像在對我說:「那地方我去過,你沒去過!」

這就是左三年這個人,雖然年齡只有三十出頭,可名字聽起來有點滄桑,那「三」字在中國傳統文化中代表了無定的數字。無法細數的左三年,過後又是捱延不絕的右三年…這人生的路哪有個盡頭?

 

他被搶匪殺人滅口

 

重慶山城的一月天,正是霧雨迷濛的時節。午夜的校場口,水霧漸漸聚起,在路燈下拉起了一道道幔帳,將白晝車水馬龍的熙攘鬧市稀釋成了難辨踪跡的幽幽僻谷。

左三年穿行在昏暗的小巷裡,準備去停車場牽車。他在十年前第一次遊歷重慶,而今已轉變成了在地的台商,對他來說,這裡的主要街巷就像是手上的掌紋那般熟識在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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朝天門重慶港

曾在抗戰時期擔綱國民政府陪都的重慶,有著拒敵千里的大將雄魄,令民風豪氣猶存。剛才他還與重慶朋友們一起吃著翻滾的毛肚火鍋、唱著川味小調、大聲猜拳勸酒行令…這種別具一格的消遣仍讓他興致盎然、意猶未盡。

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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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重慶人吃火鍋-從腦門辣到肛門

「別動,搶劫!」聲音是沉穩自信的,可以聽出聲音背後是有一種陣容的力量在支撐。

他看到昏暗路燈下六個剪影般的人形拉成了一堵牆,他想採取措施,或是反抗、或是逃跑…

他其實在驚恐中已變得相當遲鈍,還沒有做出任何反應,便被人架住了雙臂。隨之而來的,便是棍棒和拳腳在他額頭和身上雨點一樣落下,他忍受著,驚懼已緩釋了他的疼痛感,意識中殘留的信念是這股疾風驟雨會稍縱即逝,還有洗劫後的放生。

他本能地感受到一柄尖銳的利器插入了右大腿,隨之左膝也有著刺入的疼痛…他驚覺到自己密合的身體已經漏了個很大的窟窿,像是高空中機艙的玻璃窗被打碎,體內的氣壓隨同輸送養分的血水開始大量洩出。

他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變輕,疼痛已經消失——甚至,意識中還有那種思維淨空和時間凝固的快感。接著,這種意識像是被剝離的果核一樣,從肉身中脫離出來。

一切開始進入電影的畫面,他意識到自己飄忽在一角,像個觀眾一樣看著這具身體萎頓地倒下。六個歹徒停下手,竊竊私語一番,便將這具身體拖到了路邊一輛越野車的後輪下,隨之,地面印下了一條帶狀的血痕…而此刻,一位途徑的目擊男子正在隱蔽處撥手機向警方報案。

警笛聲由遠而近,六名歹徒消失在一端更暗的巷道。

 

警燈閃爍、對講機聲響此起彼落,現場拉起了警戒線,人影雜沓紛擾…不知不覺中,這片區域形成一種充滿詭譎的繁華景象。

一位肩抗兩杠一星警督踩在粘稠的血泊裡,燈光映著他忍耐的表情,他徐緩地彎下腰,從這具看似屍體的褲袋裡掏出一只手機,血水順著手機邊沿滴到了地面。

「哦,那是我的手機…」他看到警官撥出了上面的一組號碼,幾乎被血水浸泡過的手機顯得濕滑滑,不得不讓人打開擴音鍵,與話筒保持一種距離。

「…我是他老婆阿英,」他聽到話筒裡一個女人哭腔的聲調:「救救他,他沒有死,沒有死!」

至今還在使用的這支被血水浸泡過的手機,顯示屏裡還殘留著血跡。.JPG 

至今還在使用的這支被血水浸泡過的手機,顯示屏裡還殘留著血跡。

 

這命是用錢買來的!

 

「現在是中元鬼月,你是不是想講這種故事來嚇唬我?」我開玩笑地打斷了他的話,「這麼說你遭遇的這個事件,包括昏迷(或死亡)後所發生的一切,都是親眼所見?」

他對我的疑問淡淡一笑,說當時的狀況就像是所說的那種「靈體分離」,「阿英趕到現場時,警方已在我身上蒙了層油布,準備當作屍體去處理。還是阿英堅持死馬當活馬醫,才送我去了醫院…這都是我親眼看到的場景,和阿英事後敘述的情形一模一樣。」

我無意去獵奇古靈精怪來渲染一個事件,但左三年的敘事方式無法不攝人心魄,再加上事發的校場口在清朝時候既是練兵場,也是處斬犯人的法場。我在想,一個曾置身陰陽兩界,並且再度重返人間的生還者,或許對生命的價值、唯有和尊貴最有感悟。

醫院當初還不肯救治左三年,對家屬要求先付五萬元人民幣押金,並且簽下對院方不追究救治後果的切結書。他從一個經商者的觀點分析說:「因為醫院初步診斷是死亡,如果拿來押金的話,人死錢是不會跑掉,結果是穩賺。」他出院後還看著門楣上那副毛澤東時代就留下的金子標語:「救死扶傷,實行革命的人道主義!」心想,理想與現實或許就是陰陽兩隔的不同時空,在中國經濟起飛的轉型時期,價值觀的錯置竟然讓生命變得這樣卑微。

「我這命是用錢買來的!」左三年身材不高,但健實;眼睛挺小,但爍爍有神,且總是帶著笑意…所以他說這話時,我不得不用去市場買菜時評估的心態將他重新打量了一番。我知道,這個充滿靈性的生命是無法用錢可以再造出來,所以他無比珍貴,但是,如果因為沒有錢而放棄了對他生命的挽救,那他這個人又卑微到了與菜場的叫價無異:想吃拿錢來,不拿錢,沒得吃!

經過心肺復甦搶救,又做了股動脈清創縫合手術,然後在醫院將養了半個多月時間,這就花去了近十三萬元人民幣。左三年兩夫妻僅在重慶打拼兩年,並且經過了生子、置產等一系列投入,可以說,這場生命搶救戰幾乎淘空了他倆的所有積蓄。這不僅令他身體大傷元氣,也讓他的經營後續乏力。

面對這種災變,他顯得格外輕鬆。因為錢是身外之物,可以失而復得,而生命只有一次,像他這種從另類世界拔足而讓生命重來一次的人,難道不是在命運眷顧下世上最幸運的人嗎?

 

世間令人感到充實

 

最初,左三年的妻子阿英趕到事發現場,更多的原因是被警察喚來配合調查,以及辨認或收屍…。但她不能接受丈夫死亡這個事實,因為除了情感上的難捨外,左三年在家庭和社會的定位不允變動或抹殺,這是天命。如果左三年就此撒手人寰,那麼陰陽兩隔,留下了或許是永無完結的哀怨、情感和責任。

對他來講,既然與妻兒及家人因緣深厚,在彼此掛礙和依存的鏈接中環環相扣,那他又怎能捨棄擁有的一切和責任,安心立命地走,死而無憾呢?他的青春歲月、他剛剛起步的事業…就在這種災變中夭折,能不令他含恨而終嗎?

對他妻子阿英來講,丈夫在家庭中的角色和責任,就像屋樑這根脊柱,一旦坍塌,她又如何去承受、去承擔?甚至,在生死一線間,她竟然沒有機會對心愛的丈夫道謝、道歉、道愛、道別——送出這臨終「四道人生」的關護,這讓她情何以堪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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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慶解放碑高空纜車

左三年在醫院躺了六天才甦醒,而隨著他這次甦醒,頭腦也完全清醒了,因為他在昏迷中其實正經歷著前所未有的見聞和思慮。沒想到,被他敘述的「靈異」體驗竟然也能深深地感染和打動人心,讓人銘心刻骨。那種靈體分離後的無牽無絆,讓他像沉浸在淒清的夢境一樣,迷離、無解、跌宕、感慨…

他看到手術台上裸露的身體被電擊、被插管…對他來講,像是看著一件示範

的展品一樣,毫無觸覺,情感中也是如此的淡泊、漠然。

已不存有一絲的眷顧,他彷彿被那種莫名的潛意識所牽引,迅速地在一條漆黑的甬道墜落,這種感受似乎帶著解脫和忘卻的享受。隨即,一片茫然無盡的空曠展現在他的面前,他無法看清周邊的一切,只能去感受這漆黑的空寂。

他盼望著一點光亮,哪怕是一根火柴的光點,因為每跨出一步,他都感到無比沉重和如臨深淵。漸漸地,有種壓迫感開始在周邊匯聚,他覺得許多影子在頭頂掠過,還有無數雙詭譎的眼睛盯視著自己…。他開始逃遁,像個獵物一樣帶著無限的驚恐。

茫無目的地衝撞,他開始覺得雙腿和思維變得如此輕盈和敏捷,竟然逃脫到了一處毫無阻滯的空寂地帶。依然是曠野、依然是黑漆漆的空間,他感覺不到時間的流動,也感覺不出思緒和情感的波動,就這樣,像個石頭一樣枯枯地佇立。

清寂中叢雜著孤寒的氣息,當這種氣息開始瀰漫,悄悄地浮上他的心頭時,他便在冷顫中驚醒。他開始感覺到滲骨的寒冷,隨後就是無限的寂靜攫取著內心,寂寞像漫無邊際的古藤一般衍生、交錯、攀附…遮蔽了他的內心,讓呼吸都感到困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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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慶瓷器口老街

他從未感受過這股冰寒徹骨的寂寞,這是種無法表述的寂寞,意謂著遠離生機、意謂著死亡…。他的意識開始掙扎起來,他需要從水底浮出水面,呼吸到空氣。

像是電光閃過一般,他又再次回到病房,看到了自己被搶救後安置在加護病房的身體。他開始感到空間的暖意和溫馨。

先後有七具屍體從加護病房推了出來,他看到每一具屍體上都有一團薄霧狀的影子飄離而去,也看到一些前來接渡的形影。最令他感到心悸的是一位不到二十的女生,素絹、雅潔、璞稚,給人一種杜鵑泣血的淒美,家人環護她的那種依依不捨,讓人不能不大口地吞著淚、苦煎到肝腸寸斷。

他看到妻子阿英捲縮在走廊的一條長椅上,那種愁苦、無望、淒涼…讓他著實不忍和自責。他感到眼前即使是種淒情,那也是生命的真實感受,與另一個時空中那種冰寒徹骨的寂寞相比,這裡才讓人感到充實,即使面對的是淒慘的情景。

「我不能離開我的妻兒,一家人廝守在一起比什麼都重要…」他有種強烈的願望,就是想上前擁抱自己的妻兒,雖然他們平時從未有過這種肢體的撫慰,但此刻,他需要將自己的妻兒攬在自己的懷中,真真切切地感受他們的體溫、他們的存在。

……

敘述到這裡的時候,左三年的眼角掛著淚水,但他的笑意依然映在雙眸裡,我不知這是喜悅還是悲傷。

 

 

對家人和社會要有擔當

 

左三年在重慶是拿著錢買命,沒有錢,命該當絕;而台灣這裡卻有人因為欠錢或生活無繼就以自殺做了斷。人的老祖宗都一再宣說人命關天,可現實社會為什麼要把錢和生命等值看待?

對這個問題,左三年並不悲觀,他覺得,每個人在對待生命的態度上其實都有不同層面的體悟和見證,本身無可厚非,只是事到臨頭的時刻,哪怕是心念的一閃之間,或許就有了對生死抉擇的兩極之分…。

輕生好比是斷了線的風箏,墜落是沒有軌跡、毫無目標的…也不再有挽回的餘地。他就曾這樣墜落,卻因為心念中仍然「一息尚存」,才把他拉回到了家人的身邊。我問他這種「一息尚存」該怎樣理解,他說:「這就是對家人和社會有所擔當的責任感。」

「雖然生命是用錢買不回來的,但上天這次卻給了我用錢買回生命的機會。」如今,他不僅對那種將生命與金錢等視的價值觀不報怨懟,並且對人際和家庭的包容心更加入微。因為,失而復得的生命使他懂得了享受生活與人生,對他來講,即使是那種不隨順的境遇、坎坷和紛擾,都有著綿綿無盡的品味和奧妙。

左三年的工廠倉儲一室.JPG 

左三年的工廠倉儲一室

當初那些歹徒對他施暴後,竟然還將他拖到一部越野吉普車的後輪下,想借助夜幕掩蓋令毫無知覺的司機啟動汽車,再轉嫁成一起車禍現場。我問他恨不恨這些人?他說心存的只有感恩了,至於這些人的手段,或許是因為中國貧富懸殊太大,剝奪了更多人的生存空間,為了養活妻兒老小,才不得已而為之吧!

左三年的這種見識,也未嘗不是一種責任感,因為他懂得承擔,才不再把仇恨和責難統統推到別人的身上。

 

其實呢,左三年也是個性情中人,他坦率地告訴我,當初喜歡上重慶,「全憑那裡妹妹靚的扎眼。」可在那種誘惑的漩渦裡,他沒有仿效別人去當情種、去包二奶…,而是真心實意地相愛、結婚、生子。沒有別的,就是因為他有這種責任和擔當。

最後一次通話時,他有點無奈地告訴我:「老婆又懷孕了…」看來,重獲生命,又會引發勃勃生機,一定會活得比以前更精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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